【OW】守財奴
*R/麥
*「麥卡利守財奴」造型為前提,守財奴原意故事為參考(狄更斯的聖誕頌歌/小氣財神)
《守財奴》
麥卡利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被節慶的氣氛包圍。
這是七年以來,麥卡利在他的新雇員提醒之下(他向麥卡利請了一整天的假),重新記起這個節日。
麥卡利在稍早前還徘徊在法拉家的門前,遲遲不敢敲響木門。直到兩手抱著紙袋的安娜帶著法拉一同返家時,麥卡利才拿下他的禮帽。
安娜邀請他進門,給他倒上了杯熱紅酒,動作流暢得像是他每年都會前來拜訪。
在安娜進入廚房忙碌之餘,麥卡利站在門口負責看顧法拉。
「很高興你願意再陪我一起堆雪人了。」18歲的法拉咯咯笑著。
「噢,這些年來我真的很抱歉。」麥卡利語帶真誠地道歉。
麥卡利將手上的胡蘿蔔遞給對方,法拉把它戳上雪人的臉,雖然方向反了,令它看起來像是叼著胡蘿蔔啃的雪人。
他的心裡想起被他一腳踢散的雪人,還有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行徑而嚇壞的小法拉:跳得老遠地,瞪著大大的瞳孔望著他,像是見到了冬夜的惡魔。
「沒關係的,安娜說你這些年也不好過。」法拉手叉著腰,故作大器地原諒了他,「而且,這代表以後我會多一個聖誕禮物吧?」
「那當然。」麥卡利毫不猶豫地回答,「還有這幾年的份。」
法拉的臉上露出笑容,她張開手擁抱了麥卡利。
「聖誕快樂,麥卡利。」
那是多年以來,麥卡利第一次聽見的聖誕賀詞。
在堆完雪人後,法拉蹦蹦跳跳地回了房。
坐在暖和的火爐前,麥卡利有些不習慣身下柔軟的沙發坐墊,他不斷踩著腳下的地毯,調整自己的坐姿。
麥卡利打量著客廳的陳設,與自己記憶中並沒有太大的變化:鋪著大張地毯,壁爐的火焰溫暖了整個空間,房間的角落立著一顆小聖誕樹,裝飾著各種吊飾。
廚房傳來了肉桂和丁香的氣味,麥卡利聽見水滾的聲音。
「那麼,他說了什麼?」安娜從廚房走出,手上端著她在某次聖誕節收到的茶壺,那是麥卡利挑選的花色。
「他什麼也沒說。」麥卡利回道。
麥卡利從茶壺上移開目光,把視線轉到角落的聖誕樹上,在杉木的頂端立著一個精緻的天使裝飾,閉著雙眼,雙手在胸前交握。
「一如往常。」他補了一句。
安娜笑了起來,從茶壺流洩出的液體倒入同花色的陶瓷茶杯,茶香竄入麥卡利的鼻腔。
「你呢?你說了什麼?」安娜將茶杯遞給他,又為自己斟了另一杯。
「我把他趕走了。」麥卡利從喉嚨擠出笑聲,「好讓我能安穩地睡上一覺。」
安娜發出嘆息,「已經七年了,麥卡利。」
「很顯然,他欠了我七年的薪資。」麥卡利盯著壁爐中的柴火,刺眼地讓他瞇起眼睛,他開始想念起自己房內的黑暗,於是他站起身,「我該走了。」
「走?你該留下來吃飯的。」安娜提高聲調,放下手中的茶杯。
麥卡利搖頭,拒絕了安娜的聖誕晚宴邀請。
安娜跟著他走到門前,聽見動靜的法拉從房內探出頭。麥卡利戴上自己的圓頂禮帽,與法拉一家道別。
外頭又開始飄起雪花,麥卡利拉緊披風,屈著背脊,在風雪中往自己的住所走去。
麥卡利的口中呼出白煙,氳濕了他的小圓眼鏡。
冰霜沾上麥卡利的披風與帽子。
耳邊時而颳起風聲,從他身旁呼嘯而過。街上早已不見任何行人,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,就連攤販也不願營業,在天色未暗時就提早返家,準備與親人度過這個聖誕夜。
麥卡利的記憶中鮮少有與聖誕節相關的印象。在與他長年的合夥人相識後,兩人幾乎都一起在辦公室中度過,狹窄的空間中會有爐火燃燒的劈啪聲,與筆尖摩擦過紙面的沙沙聲響。
麥卡利清楚地記得辦公室的構造:那是棟分租的樓層,本就不大的樓層中又分隔出幾個空間,各自屬於不同的辦公室。在推開正門的玻璃門後,只有一條勉強供人行走的走道,兩側的牆壁鑲嵌著各個辦公室的木門,盡頭是通往二樓的老舊木梯。
麥卡利和他的合夥人很幸運,能剛好得到臨於街道的位子,於是他們多了一整面玻璃窗來放置他們的招牌,儘管在麥卡利的記憶中,同樣的金屬招牌從未變過,沿著玻璃櫥窗的底部平貼在外。
在聖誕節,他們會一起工作、再一起回到住所。儘管節慶似乎無法帶給對方歡樂,麥卡利猜測,他甚至懷疑沒有事物能讓他的合夥人感到快樂。
他們在一起工作得太久、太久。久到麥卡利差點以為,在這世上的每一天都會和對方共同擠在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裡。
麥卡利隻身走在雪白的大街上,從兩側住戶的玻璃窗透出爐火的微光,溫暖的橘色調驅散了冰雪的寒冷,還能聽見從細縫中滲出的歡笑耳語。
各家的門戶上掛著冬青花圈,窗框上裝飾著七彩的燈飾,在窗臺下,堆著傾斜的雪人,插著作為雙手的樹枝,隨處可見的石子成為雙眼的替代品,排列著歪斜的微笑。
麥卡利目不斜視,寒冷的風雪彷彿跟著凍結了他的表情。他沉默地走過街道,在身後留下一道單薄的足跡,不久後就被雪花埋沒。
當麥卡利拐過街角,屬於過節的歡樂氣氛也消失了。
在這個作為商家與辦公室的街區,所有人都離開了,只有路燈的燈泡亮著,拉下的鐵捲門與上鎖的大門拒絕著人們的進入。
麥卡利在安靜的街道上行走,在熟悉的街角盡頭亮著一扇窗,如同三十年前的夜晚。
身側的玻璃映出麥卡利走過的身影,像聖誕節的幽魂,穿過一個又一個櫥窗。
他在亮著燈的窗前停下腳步,扭過頭打量。麥卡利就是在這間狹小的辦公室裡,和他的合夥人一同工作了二十餘年,耗盡了自己大半的人生。
平貼在外的辦公室招牌附著一層薄霜,合金材質的邊緣因為歲月而被磨損風化,表面卻被人擦得發亮,沒有一點生鏽的痕跡,上頭寫著辦公室的名稱。
「雷耶斯與麥卡利」
辦公室內的燈火亮著,為著只剩黑夜與白雪的街道增添了一點橘紅,燈光透過窗框灑在麥卡利一半的面容上,另一半被帽子的陰影覆蓋。
他的合夥人正坐在裡頭工作。昏暗的燈光模糊了對方的稜角,卻也使得他墨黑的瞳孔熠熠發亮。鋼筆的尾端在空氣中流暢地舞動,麥卡利能想像墨水在紙上渲染的字跡。
麥卡利忍不住想知道:是怎麼樣的一個人,才會堅持在聖誕夜裡獨自工作?
麥卡利站在辦公室外的街燈下,沒有去打擾對方。
辦公室的牆角有著用來取暖的小火爐,內部的隔間擺放著一副桌椅,自己也曾坐在那兒。
麥卡利幾乎能記得自己坐在那裡工作的模樣:他記得雷耶斯那張較大的木桌,文件在他面前堆得像山一樣,但總有一處疊得特別矮,多餘的文件會被放到桌邊的地上,保持良好的視野是為了監督麥卡利的工作進度。
但其實麥卡利為他們能看見彼此而感到得意。
到了冬天,他們的桌子會併在一塊兒。僅只一個桌面的差距,麥卡利卻感覺溫暖許多。或許是因為對方呼出的空氣,麥卡利想,那堆渺小得在空氣中搖曳的爐火並不能帶來那樣的暖意──麥卡利甚至願意在這個擁擠的空間,消磨所有生命中的聖誕節。
他們工作時鮮少交談,但有時候,麥卡利能感覺到雷耶斯的目光盯著他,這時他會放緩呼吸,深怕打斷對方的注視,直到雷耶斯收回目光。
有時候,麥卡利會透過自己垂落的髮絲,遮掩自己打量對方的視線。
再有時候,當他們同時對上彼此的視線,雷耶斯會勾起唇角。
「認真工作,小子。」
而麥卡利的心情會好上一整天。
教堂的鐘聲突然間響起,麥卡利想像著那幢在城鎮邊緣的老舊教堂上的樓鐘,發出的聲響迴響在城鎮的各個角落。鐘聲要比平常吵雜的街道還要清晰,迴盪在空無一物的街道。
在第三聲鐘響後,麥卡利才看見他的合夥人放下手中的筆。男人從椅子上站起身,拿起吊掛的黑色大衣穿上,麥卡利很輕易判斷出對方正準備離開了。
在報時的鐘響停止時,他的合夥人熄滅了燈,整條街道陷入黑暗之中,然後再無聲息。
麥卡利數著七下的鐘聲,同時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鼓噪。
黑色的披風上覆著雪花,在冰冷的街道上,只能藉著路燈的光線獲取一絲溫度,他踢掉鞋尖上的白雪,走近了玻璃櫥窗。
麥卡利抽出左胸口袋裡的紅色手巾,擦去招牌上的雪霜。
辦公室內依然一片寂靜,彷彿從未有人存在過。
黑暗的櫥窗讓麥卡利想起房內的黑暗,通常麥卡利吝嗇得不會點燈,在夜晚中也是漆黑一片的樓房,總讓人以為是無人居住的空屋,獨自矗立在街道上的一片白雪中。
即便是在最漆黑的夜晚、沒有月亮的夜晚,就連星光也被城市的霧霾遮蓋,麥卡利也不會為誰點上一根蠟燭。
麥卡利在街燈的照射下,見到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。
玻璃窗成了黑色的鏡面,麥卡利看見一名瘦得見骨的男孩,坐在自己身後的街燈下。
男孩身上披著破舊的衣物,能看見邊緣參差的線頭和補丁,雜亂的褐色頭髮微長過肩,脖子上圍了一條紅色領巾。
瘦小的身軀環抱著手臂,在風雪中顫抖不已。
黑暗的辦公室內毫無動靜,一片死寂得如同教堂的墓園。
麥卡利捏緊了手帕,忍不住朝著鏡中的男孩開口。
「別再等了。」
男孩抬起了頭,瞪大雙眼,對上和他相同顏色的瞳孔。
麥卡利看著男孩,同時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見發紅著眼眶的自己,同樣渾身顫抖地站在街燈下,冷得狼狽不堪。
麥卡利的嘴唇顫抖著。
「他走了。」
雷耶斯死了。
在七年前的聖誕夜。
麥卡利是他唯一指定的財產繼承人。或許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忍受合夥人的臭脾氣,他將一切都留給了麥卡利。
他的財產、他的事業、他的樓房。就連麥卡利本身,也是他留下的一部分。
若不是三十年前的夜晚,麥卡利因為辦公室的燈光而佇足在外;若不是雷耶斯伸出的手,麥卡利早就凍死在三十年前的路邊。
麥卡利瞪著辦公室的招牌,相同的字母也存在於教堂中的偏僻一角,而他只到過那裡一次。
麥卡利本來以為,有些情感會隨著那副黑色棺木的闔上,被永埋在歸屬於它的對象旁。
雷耶斯卻又將這一切還給了他,從那棺木的細縫中。
他留下的一切令麥卡利痛苦,他卻自私地不取走一分一毫。
麥卡利重新看向黑暗的櫥窗,男孩的身影消失了,街燈下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獨自站立,像是駐守此處的幽魂。
人們總說他比鬼魂更令人害怕,麥卡利卻從未問過他們是否親眼見過亡魂。
當昨夜的麥卡利從床上坐起身,火爐中的煤炭已燒得灰白,沿著龜裂的裂痕剝落著粉塵。
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站在窗前,月光透過他的軀體,灑落在斑駁的木質地板,沒落下半點陰影,麥卡利的視線甚至能透過他的身影,看見角落的矮凳。
麥卡利知道有一種夢,是你沒有確切看見那人的面孔,卻能在醒來後,強烈地感受到那人存在的真切。
麥卡利忍不住吐出一道白煙,沾附上他的鏡面,模糊了他的視野。
他留下了全部,留下了一切。
留下了他。
-END-
後記:
耶!這是我拖了一年的稿,有一大半是在卡稿的稿(((被揍
本來結局不是長這樣的,但看來我沒有發糖的天賦O_Q
然後為了這SKIN去翻了狄更斯的原著,我其實邊看邊哭 (大笑),推薦大家也可以去找來看,真的是個很棒的故事XD
(2020/01/23)
